他朝两忘烟水里

 

 

  多年来,我尽一切努力做一个健忘的人。太知道只有忘记才会苟且的快乐,于是心安理得把往事都丢在风里,顺带那些幼时的记忆也全都埋没。并不惋惜,只道昨日之日不可留,来如流水兮去如风。   

  只是今日,究竟有点不同。  

  在网易溜达,看见新帖子上的日期写着5月14,条件反射地楞一楞,和自己说,这是一个日子,却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忽然间想起来,这是翁美玲的忌日。   

  闭上眼,那张熟悉的面容仍然可以在瞬间显现,完全不用搜索,错错落落光影里,记忆如花香般芬芳扑鼻,这是一个兜子吧,无端把那些散落的记忆勾留出来,映照在电脑反光屏那张苍白的脸上。   

  10岁,电视台里放射雕之二《东邪西毒》,没头没尾看起来。穿着粉红色绣着桃花的衫子的黄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挽着鬓发,嘟着嘴,忽忽然生起气来,一颗心随她的情绪起伏。时嗔时笑,像神雕里被魇住了的达尔巴。随她喜怒伤哀。  

  也是那一年,在邻家姐姐口中,听到翁美铃的死讯。发楞,然后麻木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在这紫陌红尘,不过十载光阴,实在不知道也未领会何谓生别离,何谓死情恨。但是那一日,看完每晚的两集射雕,黄蓉在剧中天真活泼,招人无限爱怜,躺在床上,忽然想,啊,她是不在了,自今而后,她只在影象中出现,我不可能在生活里看见她,忽然怔怔落下泪来。第一次领略到上穷碧落下黄泉,无处寻觅的滋味。   

  绝对的失去造成绝对的拥有和绝对的爱慕,也许正因为有这么一点绝望的怀想在,于是不顾一切爱上这个活色生香的女子。   

  在物质并不丰富的社会寻找她的渺渺踪迹。   

  小学生,家里没可能给什么零花,周末去少年宫上写作班,会把一切用度省下,来买她的贴纸,很多个本子,一张张的贴,会在每张后面写上批注,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是一句话。   

  刚学会填的词是写给她的,现在还记得开头写:风筝断,幽梦传,问君千语,空存柔情几许?大抵是在帮她问汤镇业:空存柔情几许?   

  12岁,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拿一本笔记本做一份杂志,仿照手边的几本香港杂志,画很简陋的版式,自己编很多新闻出来,全是和翁有关的消息,就差没有把五虎将全部编排做暗恋翁美玲。孜孜地做着娱记这一假想的彼时在大陆绝无的职业;还把各自名字中各挑一个字出来,在本子的首页写"燕海拾贝"四个字,心里是如珠如宝的对待的。现在想起来,算是手抄本吧。   

  13岁,电视台放《上海大风暴》,里面有一个女孩子,演一个少数民族,做天真状在林俊贤和刘嘉玲之间做梗。是奸角,但是她虎牙,活泼,跳脱,眉眼间酷似昔日桃花岛上那娇憨女子。一刹那的地老天荒,想是是是,莫不是她回了魂,终于又再出现?顾不上看电视,跑出很远的好友家楼下一个劲叫她名字,和她说你看你看,那电视那电视,几乎说不全一句话,她直说看见了看见了。  

  隔一条河,离家很近有家简陋的录像厅,冬冷夏暖,出没的人等复杂,但14岁初一女生没有那多小布情怀,颠颠地跑去。等很久,等到开始放《决战玄武门》,是在暑假里,每天下午4点准时到,有钱的时候,就买一小包花占饼干,慢慢地吃。  

  音乐响起来,主题曲是鲍翠薇唱的,很清丽的声音,楚楚地要一个答案:"问你可知否,你追我逐去将河山改?……梦里几番哀,竟需要断爱。"  

  彼时心中是满满的欢愉,知道此后两小时要在沉迷的剧情中度过,又忐忑,数着时间过,生怕时间过得太快,把一天分额一下演光。一会又想,快演完了吧,快演完了吧,生生是自我安慰,怕自己会抱怨结束得太快。那么的惶恐,喜又怕的心情,   

  现在想起来是可以叫人发很久呆的,淳朴执着的童年,岁月长,衣衫薄。   

  如是岁月更替,繁华世代。  

  一个错落,16年哗啦啦就过去了,曾经和她合作的村气的梁朝伟变成了国际巨星,苗侨伟终于娶了戚美珍卖起了眼镜。  

  多情的自古空留余恨,无可奈何中,繁花落去;曾经的记忆里,看见燕子归来。

  多年后,已经不复当年神令智昏的小拥趸模样,射雕,又见射雕。

  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很多年,但是看到黄蓉,还是会得停下来扫两眼电视画面。不带一点批判眼光,她的表演是否自然,是否雕琢,均不在考虑范围,只知道,这曾经是我年少梦旅人,她带我在迷梦中飞行过。   

  未防惆怅是轻狂的日子过去,长大了,成熟了,千帆过尽,拿平俗的眼光来打量斯人斯事,看很多事情的眼光又和以前有些不同。   

  一直不喜欢汤镇业小小白脸。   

  翁死后,习惯追踪他的每个消息。发现他和台湾女星席曼宁恋爱,那女子分明没有一点点阿翁的影子,不由恶向胆边生,拒看她所有电视,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一概抵制。90年代初,汤和亚视刚出道的小明星结婚的消息出现在杂志边角的时候,哼了一声,想,诺,这便是饱暖思淫欲。   

  大一点客观一点,会发现这样的憎恨并不正确。   

  少年人一厢情愿,以为爱情就该这样黑是黑白是白,但是不是的不是的,爱情从来不是这么的黑白分明,那只是小说里电视里的假语村言。  

  倒是小汤,今日该是老汤了,很出色的演技呢,因为这件事蹉跎了观众缘。从此再没见他红过,沦落到亚视去演男一号,还得要于思满面做一个落拓剑客状。当年玉面朱唇段誉的扮相,是再不能了。   

  爱恨纠缠总是平常,她的死成就他这生的沦落,总是有些怨的吧?然而这些年,并未见他抱怨过半句,可见也是有担当的男人。  

  谁家子弟谁家院,他爱她,他不爱她,已经不重要,可相信的是,这个广东女子用生命成就的爱恋已经足够他一生纪念。是以才会待以发妻之礼吧?   

  后生缘,恐结在他生里。   

  在朋友做的e书网站里下到一本朋友自己制作的《怀念翁美玲》的电子书,在书中找到很多关于翁的网站,相信大多是我那个时代的人在现在做出来的,收集很多翁的图片,文章和翁迷的纪念文本。点进去看见一些图片,偶然看见有自己没有见过的,还是会习惯性咦一声,条件反射存盘。  

  看收录的她的文章,里面写:" 真的,我常这么想,如果有一天有个神仙要赐我一件礼物,并问我心目中想得到什么时,我会毫不迟疑答他:'请赐我一个真心爱我惜我的人。'"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等爱的女人,要很多很多的爱,像鲸鱼对水的渴盼,填满她情感的海。如果没有,她会窒息,会干渴,会死亡。  

  上帝在这边开了窗,必定在那里关了门。命运之轮叫她在事业上走到高峰,于是,她终于要比烟花寂寞。   

  迢迢河汉,终于渡不过那贪嗔爱痴。  

  夜月悄悄,芳踪杳杳。  

  桃李春风间,分的怕不够那一杯情感的芬芳的美酒,而江湖夜雨,却早已挑尽了十年的灯花。   

  我们就这样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