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经典小说的情爱赏析

作者: littledonkey

 

金庸小说,不仅是一流的武侠小说,也是一流的爱情小说。

金庸写爱情之深,之广,之奇,均可与世间任何言情大师一决轩轾。本人撮取金庸小说中若干与情有关之语,谬加评论,期与广大金迷同赏也。

 

一、和尚想不通

“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么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雪山飞狐》第四章

这是《雪山飞狐》中一个名叫宝树的恶僧转述当年胡一刀和苗人凤比武之情时所发表的见解。

依照这位高僧之见,凡娇媚美貌的少女,便不该嫁粗鲁丑陋之汉,而应该嫁与细巧俊美之奶油小生才是。即便迫不得已嫁给粗鲁丑陋之汉了,也不该敬他爱他,而应骂他恨他,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给他戴顶小绿帽之类,否则便是岂有此理,“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

然而客观事实却常常不以和尚的意志为转移。爱情的密码在于“和而不同”,急脾气可能就爱慢性子,鬼精灵可能就爱马大哈,关键要看二人是否和谐。只要和谐,爱情的奏鸣曲便婉转悦耳。不和谐,即便两人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终觉无趣。

即以相貌而言,宝树和尚大概以为“粗鲁丑陋”属于不美,然而在胡一刀夫人看来却未必。在她的心中,丈夫豪迈英武,顶天立地。脸黑髯浓,更添威猛;不修边幅,淳朴洒脱。更何况她所敬所爱的是胡一刀英雄盖世的高尚心灵。胡一刀的武功是真正的“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讲信义,重然诺,敬佩英杰,同情贫苦,更怜妻爱子,刚中有柔。胡夫人实乃天下最幸福夫人之属,所以后来才甘愿自杀殉情,刚烈英爽,令苗人凤终生敬仰。胡氏夫妇的爱情实在是和谐完美,珍贵难得。一对英雄儿女相亲相爱,何奇之有?

可惜世间如胡夫人这般见识的,不免太少。而宝树和尚的知音,却车载斗量。

 

二、嫌隙与唯一

“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间也生了什么嫌隙,那做人还有什么意味?”----《笑傲江湖》第三十五章 这是令狐冲对爱侣任盈盈所讲的肺腑之言。

令狐冲终生都默默地爱着小师妹岳灵珊。然而岳灵珊却只把他视作风趣而又体贴的大哥哥,更因辟邪剑谱的风波对他产生了猜疑。这给令狐冲带来了深深的痛苦。他悲愤,他佯狂,他自毁,他自伤,而这些,只有一个人最理解,那就是任盈盈。盈盈与令狐冲是相知之爱,患难之爱,生死之爱。盈盈给了令狐冲爱的幸福和生的力量,所以令狐冲说:“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这唯一的一个人曾经是岳灵珊,但无情的“嫌隙”毁灭了心中的沙塔。所以,令狐冲无比珍视他与任盈盈的爱情,倘若最亲爱的知音也不能理解自己,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令狐冲讲这句话的背景,是他想去救援小师妹岳灵珊夫妇,但在任盈盈面前不好开口。而盈盈却道:“你心中另有顾虑,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二人不但心意互通,而且均能为对方着想,其爱之深可见。

世上口口声声说“你是我的唯一”之人实在不少。但这些人能否自问一句:你和你的唯一相知到什么程度?你们从来不曾产生过嫌隙吗? 令人遗憾的是,许多人是“嫌隙”埋在心里,把“唯一”堆在脸上。也许绝对没有嫌隙的唯一是现实中不存在的吧,那我们做人难道就真的没有意味了么?

 

三、等候的奇迹

“情网既陷,柔丝愈缠愈紧,她在无量山高峰上苦候七天七夜,于那望穿秋水之际,已然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自拔了。”----《天龙八部》第七章

等候能够产生奇迹。

等候的对象也许最终并未出现,但等候本身却足以使等候的主体超越到一个神奇的境界。

原文中的“她”是段誉的情人之一木婉清。她母亲因为恨透了男人,便令女儿终日戴上面罩,并发下毒誓:若有第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杀他,便是嫁他。木婉清巧遇段誉这个不会武功却一腔侠气的书呆子,在被仇敌追杀途中患难与共。

木婉清在重伤之际行将遭受侮辱时,毅然让段誉看了自己的真面目,并苦苦等候段誉前来救援。二人情投意合,本是一对佳偶,不料天降厄运,他们被告知,二人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木婉清“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她想忘掉段誉,“以后当他是哥哥,也就是了”,然而情之为物,岂是说忘便能忘的。在那度日如年的七日七夜当中,这个刚强而又深情的姑娘把全部的生命都遥寄在那第一个用目光映照她面容的青年身上。造化的恶作剧,实在是毁了她的全部灵魂

。 也许是造化终有情,也许是金庸终不忍。最后段誉得知,他与木婉清并无血缘关系。真诚的等候有时的确能够感动上帝!

爱,有时就意味着,等候。

 

四、只有小宝不伤心

“他在妓院之中长大,见惯了众妓女迎新送旧,也不以为一个女子心有别恋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什么从一而终,坚贞不二,他也没听见过。”----《鹿鼎记》第二十八章 此话说的乃是韦小宝。

在金庸十五部武侠小说的主人公里,似乎要数韦小宝最为吉星高照,那真是“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他所欢喜的女人都被他一一弄到了手,一举娶了七个老婆,真是“艳福永享”。于是有的读者欣羡无比,有的读者则批评金庸“大男子主义”,宣扬一夫多妻制。

其实这些女人对于韦小宝来说,只不过具有一种数量意义,“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韦小宝在中国市井文化最集中的妓院长大,畸形的早熟使他永远丧失了爱的机能。他混进皇宫当小太监是假的,但在爱情的宫殿里,他却是个不幸的天阉。他的处世哲学是妓院哲学,他看女人也永远是用“婊子”的标准。对于漂亮的女人,他想到的只是占有,花言巧语,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他从未想到过爱怜、尊重、相知等感情因素。他对这些女子的喜欢实质上是一种中国小市民对私有财务的欣喜。所以,即便他喜欢的女人不爱他而爱别人,韦小宝却并不伤心,而只是像蚀本的商人一样绞尽脑汁再骗回来。韦小宝是天下第一不会伤心之人。

也许,是因为金庸所写伤心之人,已经太多了。 伤心太多的文化,也会变成麻木的文化。

 

五、一聚无生死

“我二人就这样一起死了,那也好得很。我二人在临死之前,终于是聚在一起了。”----《越女剑》 这是《越女剑》中范蠡的心理活动。

范蠡为了辅佐越王勾践报仇复国,派自己的心上人西施去迷惑吴王夫差,又请剑术通神的牧羊女阿青为越国武士示范。越国终于灭了吴国,范蠡与西施重逢与馆娃宫,千般思念,万种柔情,犹恐相逢是梦中。然而恰在此际,一直暗暗喜欢范蠡的阿青赶来,要杀掉西施。阿青的剑术万甲难敌,何况阿青于越国有大功,不能加害。一生智勇潇洒的范蠡无计可施,决定坐以待毙,与心上人一同赴死。

相爱的人能够长相厮守,当然是人生快事。但人生无常,命运多桀,长别离,难厮守,也是司空见惯,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是不懂得爱情真谛者所很难理解的。长久的分离,无尽的等候,使那重逢的一刻多么珍贵。两个相爱的生命相聚了,这变是爱情的胜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平平常常的厮守一百年,未必就胜于这令人荡气回肠的短暂的劫后相逢。相聚一刻也好,一百年也好,都将相聚的事实长存于宇宙天地之间了,剩下的只是相聚的质量如何了。两心相知,两心相悦,两心相依,只要一念甫通,便是最好的相聚,“便胜却人间无数”。此后是携手泛舟五湖,还是并肩共入天堂,只有生存方式之别,并无爱情深浅之异了。

范蠡明澈于此中的道理,所以决定与心上人同死时,心头“感到一阵温暖”,那是爱情的暖流。

阿青惊诧于西施之美,惭愧而去。范蠡西施没有死,但他们从此隐退,“再也不回来了”。

他们去哪儿了?

 

六、恶人的爱情

“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射雕英雄传》第十章 这是“黑风双煞”夫妇中丈夫陈玄风对妻子梅超风说的一句普普通通却含义很丰富的话。

《射雕英雄传》中不仅有郭靖与黄蓉那种“正格”的爱情,单说梅超风的一生,也足以令人出神叹息。

梅超风与陈玄风同在桃花岛主黄药师门下学武,二人因相爱而偷偷结了夫妻。由于黄药师性情古怪而喜怒无常,二人害怕责罚而离岛逃走,从此开始了苦难的爱的旅途。

他们盗了半部“九阴真经”,久练不成,再返桃花岛,发现自己连师父一成的本事也没有学到。梅超风说:“你懊悔了吗?若是跟着师父,总有一天能学到他的本事”。陈玄风便说了:“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黑风双煞”夫妇在江湖上滥杀了一些无辜,做了些坏事。

但是在爱情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精神还是十分可敬的。为了保全爱情,他们宁可丧失学到最高武功的最好条件,顽强地自修自练。

虽然误入歧途,但他们无怨无悔,还是练出了威镇江湖的“九阴白骨爪”和“催心掌”。他们口头上互称“贼汉子”,“贼婆娘”,内心里却非常互相敬爱。陈玄风始终不让梅超风看那部“九阴真经”,为的是怕她练坏身体。

陈玄风被杀之后,梅超风本欲自杀相随,但为了复仇而顽强地生存下来,她把刺在丈夫胸口的经文剥下来硝制好,日夜贴身带着,这样就如同日夜与心爱的丈夫在一起。她眼睛已瞎了,性情也越来越阴冷,世人都把她看作恶人、坏人。但她刚强地活着,骄傲地活着。因为她心中永远记着那个春天的晚上,桃花正开得红艳艳的,在桃树底下,那个粗眉大眼的二师兄,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她从不懊悔。

恶人的爱情,也许比善人的爱情更加凄婉动人。